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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年轻人站在一起的样子让我觉得,他们好像有能推翻一切旧秩序的力量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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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音史同人】【莫扎特/萨列里】《维也纳式追忆》08 三百岁生日快乐,巴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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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西Rosedeni:

RHUMA系列西方历史同人小说总宣 (晋江作者专栏


【古典音乐篇】


第一卷:《静默的旋律》晋江链接


第二卷:《巴洛克手记:塞巴斯蒂安与卢西奥》晋江链接


第三卷:《巴洛克手记:花与二重奏》 (晋江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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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2月5日


02 告解室


03 维也纳式追忆


04 小蘑菇歌友会


05 我的朋友,维也纳泥土里可爱的老影子


06 学生的智慧


07 莫扎特与萨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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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三百岁生日快乐,巴赫!


莫扎特终于想起他去年答应巴赫的生日音乐会……在烂俗的古典音乐下,让顶级烂俗作曲家干杯起舞吧!被人遗忘也罢、今非昔比也罢!




这一年(1985年)大约到2月初的时候,经过海顿和他“夫人”博凯里尼的不断提醒(*由于博凯里尼对于海顿的崇拜以及其类似的风格,同时代的小提琴家Puppo把他戏称为“海顿夫人”,作者注),莫扎特终于想起来他去年圣诞节前夕答应了巴赫一份生日礼物:排演他改编巴赫父子俩的6首前奏与赋格弦乐三重奏(K404a)。


3月31日(巴赫旧历生日)晚间。三月底,现世的维也纳气温已然有所回升,但夜间依旧春寒料峭。在维登第四区卡尔广场(Karlsplatz)边上,临街的公寓楼顶层灯火通明。尽管窗外是20世纪末的现代社会,公寓客厅里的装饰却被安排得尤其复古。宽敞的客厅中央是临时圈起来的小舞台,原有的沙发及其他椅子被推到一边当作观众席,围绕着墙壁则摆放着一会儿晚餐会的酒水与食物:精致的盘子里装着的是卖相极差的德国香肠、黄溜溜的咸菜、没有任何食欲的煮豆子,以及大量气味难闻的烤鲱鱼——这是巴赫最喜欢的食物。


在维瓦尔第亲自挑选的《和谐的灵感》中的几首协奏曲(都是巴赫曾改编过的)与莫扎特的改编巴赫的前奏与赋格弦乐三重奏结束后,观众报以温暖的掌声。莫扎特如释重负地放下了受诅/咒的中提琴,站起来对大家鞠躬,说:“谢谢大家今晚应邀光临。多年以来,我于巴赫家族有着特殊的感情。当我8岁的时候,我在伦敦第一次见到了约翰·克里斯蒂安·巴赫先生,从那之后我就成为他的音乐的仰慕者。我一直欠着克里斯蒂安·巴赫先生‘艺术债务’。今晚的返场曲目,我无法偿还我对克里斯蒂安·巴赫先生以及巴赫家族欠下的艺术债务,但是我愿意重温往事:当年克里斯蒂安·巴赫先生曾怀抱着时年8岁的我,让我坐于其大腿上演奏。亲爱的克里斯蒂安·巴赫先生,”莫扎特着看向观众席里的后者,张开手臂,温情地说,“您愿意再抱我一次,让我在您的腿上演奏钢琴吗?”


那一刻,可怜的约翰·克里斯蒂安,伦敦的巴赫先生,仿佛被雷劈中。时隔多年,他看着台上(表观年龄)少说也有三十岁的莫扎特盛情伸出的手,感到爱莫能助。他随后绝望地看向一边亲爱的哥哥,伊曼努埃尔吓得直摇头。他们的父亲,塞巴斯蒂安好像此时恰好眼神不太好,正在微笑着看向虚空。正在这个关键的时候,他们的好哥哥,勇猛的威廉·弗里德曼挺身而出:“莫扎特先生,谢谢您今天演奏了改编于我当年献给阿马利埃(Amalie)公主的作品!你等着,我这就来抱你!”


弗里德曼把他的啤酒杯扔到他父亲怀中,就一个箭步跳到台上。身高一米八出头的高大的弗里德曼,在大家一脸尴尬惊悚的气氛之中,把一米六三的“小”莫扎特(忽略其年龄)抱了起来。搂着莫扎特的肚子,弗里德曼抱着他在钢琴前坐了下来。坐在弗里德曼的大腿上,莫扎特感到心满意足,他快速地弹奏起来:这是即兴改编为钢琴独奏的A大调第五小提琴协奏曲(K219)第三乐章回旋曲,“土耳其式”音乐……一致的渐强、回文般的强烈音节、重复的短乐段和故意发出的撞击木头的噪音(原曲为大提琴col legno的演奏方法)让这段演奏充满着怪诞的欢乐。


在最后一个音落下后,弗里德曼像拎小猫一样,把莫扎特放下。看着大家一脸扭曲,海顿恰合时宜地宣布晚餐会与舞会的开始,以及他和同事们将为大家演奏一些愉快的室内乐,权当消遣。




在玲琅满目的食物的丛林之中,萨列里愁容满面地踱着步。没有!一个也没有!他走过放甜品的小圆桌,上面仅有的蛋糕早已经被大胃王亨德尔席卷一空;他走过放咖啡的台子希望找一包糖,结果发现咖啡和糖都已经被他热爱咖啡的好学生贝多芬拿走;他走过散发着奇怪气味的德国食物……他想起1822年其学生F. Rochlitz拜访他时,他用古怪口音的德语骄傲地说:“我来到德国不过五十多载!你怎么能指望我学会那门语言呢?”


你怎么能指望我喜欢那种食物呢?


萨列里倒了一杯红酒。他看着那红宝石般的颜色——不,酒不甜他是不会喝的,可是碍于面子的他又不想两手空空。萨列里开始搜寻一切甜的东西:失却糖的他如此绝望,更别说此时乐队演奏的贝多芬小提琴奏鸣曲“春”如此甜蜜,简直把他拖向深渊。他先是加了一点蜂蜜到了酒里。不,这太稀了,一定不够甜!萨列里又转悠到了面包的桌前。他看到了蔓越莓果酱、草莓果酱与蓝莓果酱。是的!他趁着四下无人,往酒里挑了一点草莓果酱;不!蔓越莓果酱会更甜一点,难道不是吗?他又挑了一点蔓越莓果酱。蓝莓果酱呢?杯中的混合物颜色越来越深,显得沥青般诡异的黑色,但萨列里似乎安心了。


“托尼,你有足够多的糖吗?”(*原文出自萨列里回忆录,作者注)


幼年时期亲戚们的叮嘱又在他脑海回荡。不!从来没有!时过境迁,他还是当年那个固执地迷恋着音乐(还有糖)的古怪男孩。


正当萨列里陶醉地看着酒杯里暗红色粘稠的造物满足地微笑时,一个声音从背后幽幽地飘了出来:“我非常喜欢目前乐队演奏的这首F大调小提琴奏鸣曲。这是你那位伟大学生贝多芬的作品,是吧,萨列里?”


萨列里迅速地把酒背到身后,转过身来。他平静地说:“我以为您还被弗里德曼·巴赫先生抱着呢,莫扎特先生。”


“啊!当然不。那只是一时的叙旧。”莫扎特说,手里摇晃着红酒,“我一直震惊于一位不入流的作曲家如何教授出伟大的音乐家。但是今日,我要为这些学生所取得的成就向这位老师致敬。”


“您过奖了。”萨列里礼貌地回应道,“萨某不才,今日学生之成就多有学生自身之功劳。”


“您谦虚了。您学生今日取得的成就,大概也只有80%和他自身的努力有关。”莫扎特身体随着他的红酒杯摇晃着,“剩下的20%里有1%是您这位兢兢业业的老师的功劳,还有19%则是我的。”不顾萨列里窘迫的凝视,莫扎特接着说:“您听这‘春天’小提琴奏鸣曲最后的回旋曲乐章,回荡着无忧无虑的生机勃勃,在不同的音程上辉煌地重现着主题……在曲调上是多么地莫扎特啊。”


“是这样的,莫扎特先生。”


“啊,这还不够呢,萨列里先生。”莫扎特说,“事实上这个乐章借用了我最后一部歌剧《La Clemenza di Tito(提图斯的仁慈)》里Vitellia的咏叹调‘Non, piu di fiori’。这部歌剧1791年9月6日在布拉格首演,我去世后也经久不衰,您这个忠实的老乐迷一定看过吧。”


萨列里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背过身去,索性不看莫扎特了。莫扎特却注意到了之前意大利人藏在背后的颜色奇怪的酒。


“萨列里,这是你新调制的毒/药吗?”


萨列里被吓得一身冷汗。他转过身来,笑容僵硬,声音颤抖。“哈哈哈是的就是毒/药特别甜的毒/药我正准备自己喝下去呢这样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沃尔夫冈阿马德乌斯莫扎特再见。”


莫扎特一脸鄙视地看着过于紧张已经语无伦次的萨列里。他淡定地闻了一下萨列里手里的“毒/药”。“这确实是毒/药——托尼啊托尼,你有足够多的糖吗?”


听到莫扎特说出自己小时候亲戚常说的话,萨列里石化在了当场。


“这是很多很多果酱吧……说实话,我也想尝试一下把奇怪的东西加在红酒里呢。”莫扎特快活地说,他拿着红酒蹦蹦跳跳地来到了一边放面包的桌子前,“我啊!我现在要创造一个我爱的事物——可不是你,萨列里!这里有一些巧克力浆……这里有一些花生酱……好了!”莫扎特鞠了个躬,非常荣幸地把他新调制的褐色浆状混合物端到了萨列里的鼻子前:


“您看,迷人(Artig)的萨列里先生,这是不是很像屎?”


萨列里没有笑,甚至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本正经的咳嗽掩盖尴尬。他神情复杂地凝视着萨尔斯堡人灰蓝色的双眼。


莫扎特举着那杯混合物的手放了下来。1783年5月他致父亲的那封信在他的脑海里闪回——‘啊,您知道那些意大利绅士们,他们人前可迷人了!倘若达彭特和萨列里联合起来,我休想得到任何一个剧本!’不,此时此刻他想还给那个形容词它原本的意义。“迷人的托尼,”莫扎特选择了一个最为亲密的称呼,“你还记得去年12月份我在‘病榻’上对你说的吗?这仍是我的愿望。我想与你分享你回忆录的一部分。”


“您希望得到我在您去世之后的回忆。您想知道关于您家人的一切。”


“现在不仅仅是那样,托尼。现在,我也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


萨列里没有答语。他不是冷漠的也不是严肃的。他古罗马人式深陷的眼窝里的黯淡光芒,像低鸣的双簧管。


莫扎特看着手里似乎凝固的混合物。“……而你也将会了解关于我的一切。”


正在这个关口,两人身边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十分感谢今天您和您的朋友们为我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莫扎特先生。”


另外一个温暖的声音则说:“万分感激你们排演几首我的小作品作为开场曲。”




巴赫和维瓦尔第莫名其妙地看着莫扎特和萨列里。莫扎特正在不自然地哈哈大笑,右手背在身后;萨列里脸上肌肉颤动,手同样不自然地背在身后。


“我也要感谢您和维瓦尔第先生以及巴洛克古乐团,”莫扎特一字一顿地说,嘴还是不自然地咧着,“在我的生日为萨列里先生和我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歌剧。”


“您发现我在其中出力了……”巴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揉揉自己胖胖的肚子,“或许是克里斯蒂安的上台表演让您发现了这一点。”


“您的孩子克里斯蒂安非常棒。”话题的转换让莫扎特似乎从方才的对话中缓过劲来。他彬彬有礼地说,“世人都知道我曾经说过,‘巴赫是我们的父亲,而我们都是孩子’。我指的是克里斯蒂安,而不是您,老巴赫爸爸。”


“哦,这样……”巴赫有些尴尬,但还是非常有礼貌地说,“我非常荣幸养育出这样优秀的音乐家。”


“今天给予您的生日礼物,是我当年十五个月闭关苦心研究的结晶。”莫扎特说,“1782年春天以来,我经常参加范·史维坦男爵举办的星期日早晨音乐会。这些音乐会上演奏亨德尔与您的作品,使得我开始收集您家族的赋格:不只是您的,还有您的孩子弗里德曼和埃马努埃尔的。这些改编作品,最早就是为了这个周日早晨音乐会所作。”


“我代表我和我的孩子们感谢莫扎特先生的垂青与好意。”巴赫感动地说,“今天晚上,当听到您改编的这些作品时,我的内心是莫大的激动。我的孩子弗里德曼更是,他从未听闻过后世作曲家改编过他的作品——您是唯一的一位,而您是如此伟大的艺术家。我相信您感受到了弗里德曼的激动——他方才抱着您弹琴。”


“您过奖了,老巴赫爸爸。”莫扎特鞠了个躬,“事实上,当年我别无选择。范·史维坦男爵举办的星期日早晨音乐会只演奏亨德尔和您的作品——在18世纪末还青睐巴洛克时期作品,这是非常古怪的口味。我潜心研究您家族的作品的另外一个原因,是我那时正在苦心思忖如何创作献给海顿爸爸的六首四重奏。献给海顿爸爸的将是我最心爱的孩子,我希望他们出生于艰辛的劳动,方能得到应有的宠爱。”


巴赫瞪了瞪他的小三角眼。片刻沉默后,他举起他手中的红酒杯:“那么,尊敬的莫扎特先生,以及萨列里先生,请容许我和维瓦尔第一起向你们敬酒。”


莫扎特和萨列里面面相觑,但还是下定决心勇敢地拿出自己调配的“毒/药”和“屎”。眼神不好的巴赫似乎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而维瓦尔第瞅着两位维也纳作曲家杯中性状奇怪的混合物,小鹿般的眼睛瞪大了。


“祝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先生300岁生日快乐!”


“谢谢您们的祝福。”


大家都啐了一口杯中的酒。莫扎特差点没有吐出来,他捂着嘴,瞪大眼睛好不容易终于把那坨天知道是什么东西吞了下去;萨列里喝了一口他的甜度奇高的黑色浆液,然后支撑着桌子休息了一阵。


“莫扎特先生和萨列里先生,您们还好吗?”维瓦尔第关切地问。


“没事,威尼斯的老红毛神父,”莫扎特颤颤巍巍地捏着他的“屎”,“只是方才,我似乎尝到了传说中萨列里给莫扎特的酒杯里投掷的毒/药。”


“谢谢您的关心,维瓦尔第先生。”萨列里镇定地说,“这杯酒里,是我浓缩了一百倍的童年回忆。”


正在这迷之尴尬的沉默间隙中,一段轻快熟悉的旋律从大厅正中飘了过来:乐队开始演奏博凯里尼那首久负盛名的E大调弦乐五重奏的第三乐章小步舞曲。这烂俗的旋律让大家都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莫扎特无奈地望向乐团:“海顿夫人”博凯里尼正在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心爱的名曲,大长腿夹着大提琴欢快地摇摆着;海顿拉着小提琴,充满着欣慰地看着摇晃的博凯里尼。


“这个感受,就如同上次我坐电梯,在电梯间听到了我的‘一只小夜曲’。”莫扎特面无表情地说。


“这个感受,就如同上次我订披萨,在等候音里听到了我的‘春’。”维瓦尔第一脸冷漠地说。


萨列里陷入了忧郁,因为他还没有任何一首可以脍炙人口风靡世界直到让人讨厌的曲子。巴赫似乎看出了萨列里的悲伤,他伸出他熊掌般厚实的大手,轻柔地拍拍萨列里的背。


“让我们为我们身为顶级烂俗作曲家而干杯吧,莫扎特!”维瓦尔第举起杯子。


“且慢……”莫扎特听到“干杯”仿佛触电了一般。他笑着把手里的酒(或者被称为“屎”更为恰当)递给了萨列里,“不如这样——真是难得听到如此烂俗的舞曲了。维瓦尔第先生,我能邀请您跳一支舞吗?两位烂俗作曲家在一首烂俗舞曲下跳烂俗的小步舞,还有什么比这更为烂俗呢?”


“当然可以。”维瓦尔第把酒交给巴赫,“我非常荣幸,莫扎特先生。”他微笑着向莫扎特伸出了手。


“我们身为数一数二的烂俗古典音乐家,能够在不是自己写的烂俗音乐下起舞实在是太难得了。”莫扎特说着,优雅地接住了维瓦尔第的手,亲吻了一下。在第一小提琴奏出的简单而优雅的旋律之中,同样穿着红色上衣的两人走到舞池中央。在紧接而上的中提琴与大提琴的八分音符拨弦伴奏中,莫扎特行屈膝礼,拉着维瓦尔第的手,以四分之三拍的小步,两人向前。


萨列里默默地把自己加了过多蔓越莓、草莓、蓝莓果酱与蜂蜜的毒/药喝完了。当小步舞曲从E大调转为A大调的时候,萨列里开始喝莫扎特调配的那杯无论在颜色和质感上都像屎一样的劣质红酒。“巴赫先生?”萨列里注意到一边的巴赫神情微妙地看着这小步舞,手里不知何时两个高脚杯也空了。“您需要加酒么?”


 “18世纪的交际舞有多种:小步舞,萨拉班德,布雷,加沃特,吉格……”巴赫答非所问。他视力欠佳的小眼睛无力地注视着舞者们欢快踢着的小腿,后者由于羊毛长袜的作用显得犹如快乐蹦跶的小羊,毛茸茸白白软软的。


萨列里充满同理心地仰望着巴赫。“上个月,在亨德尔先生的300周年诞辰活动上,您没有跳舞吗?”


“我跳了。”巴赫说,依旧注视着舞者们飞舞的卷发,“亨德尔对当年两次怠慢上门拜访他的我表示愧疚,于是我们俩伴着著名的《水上音乐》,跳了一个小时的舞,涵盖了巴洛克舞曲的几乎所有形式。”


“这实在是太不幸了。”


“那一天,在气味难闻的英国料理的熏陶之下,指挥泰勒曼把乐团越带越快……最后亨德尔和我有那么几天都走不了路。”


巴赫和萨列里又怔怔地注视着小步舞。


“♪不,我从未知晓嫉妒的刺痛!哦,从未♪”片刻后,萨列里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唱起了几月前听的歌剧《莫扎特与萨列里》里“自己”的唱词。


舞池里。在第二小提琴密集的十六分音符圆滑奏之中,莫扎特对维瓦尔第说:“卢西奥,你就像我的小姐姐一样。”“沃尔夫冈,我很荣幸成为你的南妮儿,”维瓦尔第谦逊地说,“然而我恐怕不会是一个合格的好姐姐,沃尔夫冈——我就如斯特拉文斯基所言,是个‘无聊的家伙’,只会把一首协奏曲重复500遍。”“管他呢!”莫扎特拉着维瓦尔第愉快地转起最后一圈,“卢西奥,我相信你真正地理解严肃音乐在情感上不一定是严肃的,它也可以是欢乐、活泼与热情的——无论人们如何批评我们音乐烂俗——我自豪我们的音乐不仅出现在音乐厅中,也出现在外卖热线、电梯音乐、超市卖场、胎教音乐中。”“谢谢你的这番话,沃尔夫冈。”维瓦尔第说,他向莫扎特鞠躬,“感谢您邀请我跳舞,莫扎特先生。”“我也非常荣幸,维瓦尔第先生。”随着乐曲的结束,莫扎特向维瓦尔第脱帽回礼,“舞曲结束了——它结束得正是时候。我猜想那两位围观的先生一定都快被折磨疯了。”




当博凯里尼E大调弦乐五重奏的第四乐章回旋曲开始的时候,莫扎特和维瓦尔第回到了神情微妙的巴赫和萨列里面前。两人取回了各自的酒杯,却发现里面的酒早就没有了。


“这真让我印象深刻,托尼你把所有的褐色混合物都喝了?”莫扎特看着空空如也的酒杯,对萨列里说。他没有忍心在巴赫和维瓦尔第前辈面前使用他钟爱的那种棕色粘稠物的名字。


“您可以使用那个词的,莫扎特先生。”巴赫宽厚地说,“我们都知道您就如同喜欢巧克力一样喜欢着那个词。——差点忘了,为了感谢您今天为我生日准备的这一切,我的大儿子弗里德曼有一份特别的礼物要给您和萨列里先生。”巴赫回过头去。姗姗来迟的弗里德曼感受到了老爹期许的目光,及时地从一堆酒瓶中抬起头来。“遵命!老头子!”弗里德曼快活地说,他拨弄了一下自己褐色的头发,揣着一个小信封刺溜一声蹦跶过来,一把抱住他父亲的背。


“谢谢您刚刚实现了我多年以来想重温在巴赫——任何一位巴赫——的腿上弹琴的愿望,威廉·弗里德曼·巴赫先生。”莫扎特高兴地举起双手。


“不客气,可爱的‘小’莫扎特!”弗里德曼说着夸张地鞠了一躬,接着弯着腰(对于莫扎特的身高而言,这样确实更容易交流)递交小信封,信封封口上是巴赫家族徽章式样的红色封蜡章。“希望您和萨列里先生都会喜欢。”


莫扎特掂量了一下信封,接着就咧着嘴笑得直不起腰——他已十有八九猜到这份礼物是什么。萨列里则僵硬地站在一边一言不发。


信封打开了,里面是两张座位联在一起的电影票,电影不是别的,正是《阿马德乌斯》。


“您真有心。巴赫先生,想不到您是这样的人。”莫扎特故意不指明是哪位巴赫,“这份礼物真是再合适不过——萨列里先生和我两个月前刚欣赏过林姆斯基-克萨耶夫的歌剧,现在正是时候观看这部风靡全球的电影。”


“正是如此。”弗里德曼说,不忘说之前再灌一口酒,“这是这部电影在维也纳上映的最后一场,您们千万不要错过。”


“感谢巴赫先生一家的好意,”莫扎特眨眨眼睛,“我们一定不会错过的。——萨列里先生,您说呢?我们可以赶个时髦,带着一大袋爆米花去——不,带着一大袋夹心巧克力与糖饼干,这才是我们的方式,难道不是吗?”


萨列里板着脸站在一边,手里的酒杯要被捏碎了。他的脸上又苦闷又委屈,又是青又是红,眉毛沮丧地耷拉着。上个月的歌剧已经几乎是他的极限,他难以想象这会还要坐到电影院里经受着目睹大屏幕上的“自己”的酷/刑。去年12月5日从蛋糕店回协会的路上的情景又浮上心头——那是路人的谈话:“每天萨列里的仆人都给他送来一大盘甜食,有好几层像小山的那样……”不,他一点也不想看那部电影,也不想听到关于它的任何事情!


正在这尴尬沮丧的时分,维瓦尔第走过来握住萨列里的手。 “萨列里先生,我明白这部电影,以及之前的歌剧以及其他种种对您造成的伤害。但塞巴斯蒂安与弗里德曼现在绝非要伤害您。”维瓦尔第正色说道,“我们或许很难理解现代媒体的传播,但正如您所看到的,这部电影引起的轰动性成功使得历史学家与公众同时注意到您。如今您苦恼于为何关于您的研究永远围绕着莫扎特先生,但是这一切就如同我半个世纪前所经受的那样:19世纪我为人遗忘,20世纪50年代的维瓦尔第研究永远围绕着巴赫,直到十年前(20世纪70年代)人们才开始注重我个体的存在。历史是相似的,萨列里先生,我相信再过二三十年,等到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您一定会重新以一个独立的音乐家人格——而不是传说中莫扎特先生的敌人,也不是莫扎特研究的附庸——回到世人视野之中。您的器乐作品将会受到人们青睐,您的歌剧作品将为重新在世界各地的音乐节上奏响,大众不会再相信您毒/害莫扎特先生的流言。这会是时间与真理的胜利,萨列里先生。”


维瓦尔第的声音点亮了萨列里去年冬天的回忆。那是一次开始于六块萨赫蛋糕的忏悔:当萨列里叙述“曾经我名满欧洲,如今却再也无人问津”时,那位幕帘背后的神父曾回答道“我感同身受” 。 “谢谢您的祝福,”萨列里说,“现在我知晓了,去年12月5日,那位坐在帷幕背后听我忏悔、听我歌唱G小调诗篇第130篇的神父是谁。——和巴赫或者莫扎特不同,我们俩注定无法成为伟大的作曲家。可是,维瓦尔第先生,您是位优秀的作曲家,而我只是中庸的赞助人,一贯如此。如今,我再也没有勇气在公众面前演奏自己的作品。”


“不,萨列里先生,我们都是凡人而已,仰望着天才的祭台。我们的作品缺少最高水准的技术与美学意义上的尽善尽美。是的,我们不可能会成为巴赫和莫扎特,也无法成为那位批驳我的斯特拉文斯基那样的‘音乐家中的音乐家’。然而,”维瓦尔第说,“即便他们天才的光芒如此神圣,我们仍将追寻自己的道路并珍爱我们独立的人格。我们平凡而不可思议。还有……”


“请称呼我为安东尼奥。”维瓦尔第和萨列里同时说道。两人都尴尬得脸红了。


“两位安东尼奥,”这时,莫扎特端着一杯新的红酒,和巴赫一齐走了过来(弗里德曼重新投入喝酒的作战之中),“历史的口味变换之快,实在让我唏嘘不已!生前我懊恼于人们不爱我——布拉格的人民除外,如今死后大家却把我的每封家书奉若珍宝,甚至把我写作的‘舔我……’的作品灌录(莫扎特没有好意思当着巴赫的面说出那个身体部位)。死亡是最好的促销手段:因为人们不愿意在艺术家活着的时候来购买他/她的作品!过去我处处受阻、被人嘲笑,如今却得肩负挽救当年维也纳的帝国宫廷第一乐长的历史使命,难道还有比这更让我不由得长吁短叹的吗?”


莫扎特说着把一张《阿马德乌斯》电影票递给萨列里,并握住后者冰冷苍白的手。“电影抑或其他后人的揣测不能左右历史。托尼(萨列里的耳根不由得红了),我们友谊的见证不幸被历史所埋没,我坚信有一天它们可以重见天日。”


“那份见证是什么呢?”维瓦尔第问。


“哈!那个啊……” 正经又没有保持几分钟,莫扎特叉着腰晃着他的酒杯卖起关子,“大概就如同巴赫先生改编您的那些小提琴协奏曲一般,威尼斯的安东尼奥!不,维也纳的安东尼奥与我更进一步……你们以后会知道的,我相信那些刨根问底的音乐史学家!当他们把我写的‘我想在我的床上拉一泡……’的信都能翻出来的时候,我相信他们的能力……”


“不,不是您的床,是您表姐的床。”巴赫实诚地说。他的眼光锐利而明亮,大脑皮层一样的雪白头发让他显得更为睿智。巴赫说:“我还清楚记得那些传记。”


“不!!”莫扎特差点没有把红酒平抛到萨列里身上(不具有海顿敏捷身手的萨列里还是站着一动不动),“您为何要读这些,巴赫先生!巴赫爸爸,想不到您是这样的人!——哼!您以为我不知道您年轻时公开斗殴还把人家骂成‘老山羊低音管’吗!您以为我不知道您以前一生气就拿假发扔弹错音的管风琴师吗!您以为我不知道您为了省一点点运费的钱,把人家送给你的几桶红酒礼物退回去的事情吗!”


“莫扎特先生,”巴赫温和地说,“我猜想是时候为您单独演奏圆号了。”


(*儿童时期的莫扎特对于圆号有种莫名的恐惧症,拿着圆号向他靠近就会把他吓得要死,作者注。此段和上一段落的轶事皆来源于《音乐轶事》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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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剧情的甜度缓缓上升(真的有吗?),《维也纳式追忆》的正篇也逐渐接近尾声!下一章将是本文正篇的最终章啦:D




预告:第九章《姗姗来迟》


在第八章发生后的30年后,2015年,当年的维也纳宫廷剧作家达·彭特终于千里迢迢地来探望他曾经的合作伙伴莫扎特(可能还有萨列里,如果达·彭特还记得他的话)……捷克音乐博物馆打来的电话,以及那份失而复得的名为《致奥菲利亚的康复》的康塔塔,让姗姗来迟的不仅仅是达·彭特,也是那段不存在于普希金歌剧中的历史。在布拉格的博物馆大厅,当沉寂近三个世纪的歌声重新响起,这是维也纳式追忆的结束,与历史真相序曲的开始。



【西音史同人】【莫扎特/萨列里】《维也纳式追忆》07 莫扎特与萨列里

罗西Rosede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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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音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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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巴洛克手记:塞巴斯蒂安与卢西奥》晋江链接


第三卷:《巴洛克手记:花与二重奏》 (晋江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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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2月5日


02 告解室


03 维也纳式追忆


04 小蘑菇歌友会


05 我的朋友,维也纳泥土里可爱的老影子


06 学生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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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莫扎特与萨列里


歌剧舞台上是时代的误解,雪夜的书房里是两人对于过去的追忆、以及面对终究失去伪装的恐惧:人间交织的种种不幸与幡然悔悟的为时已晚。




1985年1月27日傍晚。协会地域意大利区一处普通的公寓。


冬日天色黯淡得特别早。窗外正飘着鹅毛大雪。路边的松树上积雪已不堪重负,时不时掉落巨大的雪块。稍远的地方,已然由于大雪与天色而显得混沌不清。在这灰暗的时分,来自莱尼亚戈村的孤独而过时的音乐家,坐在他书房的窗前默默地凝视着窗外的雪花。时间如同灰色的泥浆慢慢凝固……猛然之间他回过神来,发现桌上那封邀请函。不!萨列里用食指迅速地把邀请函拨弄到一边,仿佛看到了极为不祥的征兆。邀请函从视觉中的消失让他稍微送了一口气。紧张的神经一平复下来,他又抱紧了手中柔软的毛毡帽。温暖的红色,舒适的洛可可风格,丝滑柔顺的缎边……他像儿时拥抱他热爱的作曲家Pietro Guglielmi先生的衣袖角一样,拥抱着这顶软软可爱的帽子……他还记得,他是在上个月他的学生的晚会后拣到它的……


不!萨列里突然打了个寒颤。他的潜意识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理性。他一旦在理性层面上意识到这顶可爱的帽子是谁落下的,他就不能再保持冷静……萨列里把帽子迅速地压到桌上一叠曲谱之下。当这顶帽子从视觉中消失时,他的神经又再次恢复了平静。


窗外的风雪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萨列里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快六点半了。他记得邀请函上写道歌剧七点开始。不,他是不会去的。他一定不会去的。


可是为何他还是穿戴整齐坐在窗前对着风雪浪费时间呢?萨列里默然地凝视着窗外的飘雪,雪花落下的角度和速度如此固定,就像无穷重复的乐段……现实的时空消失了,他仿佛回到了1791年10月14日那天的维也纳傍晚,类似的光线、湿度、温度……他坐在窗前,等待那个人和他夫人的马车前来,接他前去歌剧院观看《魔笛》的演出……


“砰!”在窗外重复单调的灰蒙蒙的雪天景色之中,冷不丁飞来一个雪球,正正好好地打在了萨列里凝视的那块窗玻璃上。萨列里,似乎没有从晚年的痴呆中恢复过来,过了小一会儿才机警起来。他绷着脸站了起来,眉头蹙着,眼窝看起来更为深陷,像一尊陈年的罗马雕塑。书房外客厅里传来声响:先是敲门声。接着是他的学生舒伯特的开门声。接着是舒伯特口齿不清的回答:“老师在书房里……不……您……”


“嘭!”书房的门开了。萨列里转过头去,只看到来客把沾满雪的暗红色斗篷往沙发上就是一扔。




“萨列里先生,晚上好。”莫扎特说。他穿着考究的镶金边红色外套,配套的红色暗金丝马裤底下是洁白的羊毛长袜与棕色的牛皮短靴。他明亮而略为突出的大眼睛盯着萨列里,嘴角似笑非笑。


“晚上好,莫扎特先生。”萨列里僵硬地站在书桌前。“您看上去好像是从您肖像里走出来似的。”


“我来到这里是想知道您是否想一同前往协会的小歌剧院。”莫扎特机械地说。


“谢谢您的好意,我今天身体欠佳,恐怕不能前往。”萨列里以同样的语气回答。


“是的么,萨列里先生,”莫扎特的语气中略带讽刺,“那您为何穿着您昂贵的暗绿色天鹅绒外套,雪白的皱边领结系着精致的扣,黑色的马裤和长袜一尘不染,连皮鞋都上了油?您抹油扑粉的长卷发香气逼人黑光闪闪,还有您的发带,今天的蝴蝶结系得比往常都一丝不苟。”


“您多虑了,莫扎特先生。”萨列里平静地说,“我平日也是这么装扮的。”


“呵呵,是吗?即使是一个人苦闷纠结地坐在书房里不知道该不该应邀?”莫扎特说着在书桌前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他扫了一眼有些奇怪隆起的桌上的乐谱(萨列里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又转过头看着萨列里(萨列里赶紧又板回脸):“萨列里先生,您在思忖什么诡计么?上个月6号您见我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我还思念着您的小糖饼呢。”


萨列里没有说话。他把脸撇向一边。


莫扎特干笑几声。“是的!就应该如此:萨列里永远心事重重沉默寡言,而莫扎特则没心没肺玩世不恭。——近来我常常思考,为太多人所铭记是否是一件好事。是活在仅有的亲朋好友的记忆里,还是活在世世代代人们传承的记忆/传说之中?对此我们俩已经无法选择,否则我们也不会在死后站在这里。可是——当我们被越多人熟知的时候,我们在人们中的印象也就越远离我们自己。一切都变得简单快捷,复杂的人格与心理变化被挤压成了单唯独的刻板印象。只需要几个形容词,人们就在脑海中勾画出我们的形象,并且他们有自信地认为,那就是我们应该的样子。这难道不是所有回忆录实体化个体的悲哀吗?萨列里先生?当我生前时常佩戴的淡金色假发在我成为回忆录实体化个体之后成为我真正的头发时,那一刻我面对镜子中的我自己,我扪心自问:我还是1791年12月5日之前存活在人世的那个人么?还是我仅仅是一个容器,仅仅具有他的外貌和他过去的回忆,以及一些人尽皆知的定义他的形容词?安东尼奥,”莫扎特看着背过脸去的冷峻的萨列里,后者当听到“安东尼奥”的称呼时不由得颤栗一下,“ 我承认我不完全了解你,可是,我相信我所了解的你,绝对不是如同那些文学作品中描述的、被妒火与中庸驱使的奴隶。或许你曾经是,但是,”莫扎特顿了顿,“在我生命的最末几年,我们一直对互相怀有尊重,是吧。”


“是的。”萨列里低沉地说,“而且不仅仅是尊重。”


莫扎特笑了笑。“我知道。在我死去的瞬间,我对你的看法在我死的一瞬间就定格了,直到我再获得第二次形体我才得以继续我看法的改变。可是你不一样。你在我死后还是继续活着,并且继续活着许多许多年。我在你的印象中永远是个年轻人,永远停留在他的而立之年。前些日子,我读到德国剧作家Friedrich Rochlitz先生在1822年与你的访谈。那时我已经死了31年,你也即将不久于人世,可是你还记得我,”莫扎特扑哧地笑了出来,看着萨列里陷于屋内阴影中的背影,“你说,你对莫扎特,是‘对于一位青年人的愉快的爱’。”莫扎特眨巴眨巴眼,然而萨列里依旧背对着,无法参透他的表情。


“好好,”莫扎特用极为缓慢的语速说,听上去就像行板,“或许当年老萨列里神志不清才会说出这样的话。那么,让我们直切主题,不关于今晚的歌剧,只关于真相——1791年的冬天,萨列里毒//死了莫扎特吗?”


“没有。”萨列里紧咬着嘴唇。


莫扎特又噗嗤地笑了出来。“说实话,我为何要问你……难道我不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无论生的还是死的,最为了解自己死因的人吗?可是,尽管我心中一直存有这问题的答案,我仍然想听到它从那位意大利人口中说出,而不是从他贴身仆人的一纸声明或是学生的回忆录中涉猎。”些许沉默,他陷入悲伤之中。“我至死也不曾知晓那位推托我创作安魂曲的人士。这个谜团萦绕着我,在死亡的阴影中我惶恐于我是在为我自己创作安魂曲。我曾无数次向上帝祈祷,或许他没有那么及时地应答我希求人们喜爱我的愿望,但是他及时应答了我内心的惶恐。……94年前我来到这里,通过阅读我的学生弗朗兹·克萨韦尔·苏斯迈尔(Franz Xaver Süssmayr)在我死后的记录,这个谜团终于解开:不是阴谋论者津津乐道的萨列里你,也不是上天派来的使者……是时年28岁的Franz von Walsegg伯爵匿名委托我创作安魂曲。他的爱妻安娜在20岁不幸早逝,让他心碎不已;心碎的伯爵其后也未曾再娶。我感慨于这人间交织的种种不幸,以及人生在变幻莫测的命运前的不堪一击。”


萨列里转过身来,忧郁如同藤曼般蔓延上他紧蹙的眉头。一切的脆弱与矛盾,从儿时狭小黑暗的禁闭室,少年时代寄人篱下的威尼斯住宅,……直到上个月隐秘的忏悔室,不安定的因素从漫长分散的时空喷涌出来,击垮了他自认为坚不可摧的防线。“对于你的早逝,我是有罪的。”萨列里的声音略微颤抖,听起来像演唱极差的意大利男高音,“毕生,我无法从无比的愧疚中解脱出来。我时常想到你我还是青年的时候,当你刚到哈布斯堡宫廷中时。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全心全意真挚慷慨地说:‘来吧,莫扎特,这里是我的权杖——是的,虽然目前为止你仅创作了《依多美尼欧》(Idomeneo)这一部伟大的歌剧,但是我看到你的天赋之才远远在我之上,而你在古钢琴、器乐音乐创作与意大利歌剧上的卓越成就又让这王冠增添三重光彩……”


莫扎特充满同情与怜悯地看着萨列里。后者严肃圆滑的昔日宫廷乐长的形象渐渐隐退,取而代之的是当年偷去兄长演出被罚在禁闭室中靠藏糖度日的乡下少年。不,这并不是形象的改变,那个自卑敏感的少年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被深深地小心翼翼地埋藏伪装在无数层礼数与冷漠的保护之下。“上天!请听听这位不幸的作曲家的自白!难道表观年龄没有挽救他生前的老年痴呆症,反而加重了它吗?难道他的脑里都是秽物毫无逻辑吗?!”莫扎特苦笑道, “任何具有大脑的生命,甚至一头驴子,都请想一想吧:堂堂帝国皇家乐长,风华正茂、前途似锦,当年也是位杰出的意大利歌剧作曲家,他的作品享誉欧洲本土、风靡英伦,难道这些胡话应该是他对一位初出茅庐、在维也纳乐坛脚跟也没有站稳的25岁后辈说的话吗?”


萨列里并没有觉得此刻莫扎特的幽默感有任何作用。他显得无比沮丧,黑色从他的衣着扩散到他的一切。黑色的眼眸死寂般黯淡无光,萨列里低沉地说道:“无数次地,一种妄想围绕着我,让我窒息:我早年的所作所为间接地杀害了年轻的你。倘若我从未阻碍过你歌剧的上演、倘若我从未左右宫廷艺术喜好的习气、倘若我从未为了自己的利益而离间他人、倘若我能够在我为《费加罗的婚礼》喝彩的十年之前就为这位萨尔斯堡人喝彩。你的人生将会拥有理应拥有的鲜花与拥抱,你也将晚些告别世间……”


莫扎特站了起来,却看到平日里威严的宫廷乐长在掩面低声啜泣。“不……安东尼奥,不……”莫扎特想显出平日的欢快与玩笑般的玩世不恭,然而萨列里的阴郁就像恶性传染病一样让他无法自控地悲从中来,“我不是阿马德乌斯,你也不是。我们都是普通人,为各种情绪的毁灭性旋风所胁迫。嫉妒、挖苦、对于自己无能的痛恨,难道不都是人之常情?重要的是能够控制它,这点你已经做到了。这个世间充满着不平等,它如同恶魔般毒//害着人们,让他们成为各种阴暗情绪的奴隶。在我生命中的最后几年,我们已经互相原谅互相尊重,如今就不要再被无谓的妄想与流言所害。如果,”莫扎特抬着头看着比他高不少的萨列里,眼睛闪动着,仿佛一个少不更事的少年,“如果您真的担忧您在您活着的时候对我做得不够好,萨列里先生,您至少对我的孩子,弗朗兹·克萨韦尔·莫扎特,做得足够好了。当您教导他的时候,当他站在舞台上的时候,我在维也纳冰冷的泥土下都感受到了,每一个音符、每一声掌声、每一丝我错过的童年时光……”


萨列里感受到萨尔斯堡人的泪珠滴落在他暗绿色天鹅绒外套上,又滚落到他的皮鞋尖上。“对不起,我失态了,莫扎特先生。”萨列里绷着脸不知作何表情,他眉头紧锁,拿起自己的白手帕但又不知如何自处,因为此时萨尔斯堡人正靠在他胸前啜泣。“我……”萨列里用他一贯的语调不兴说道,“时候已经不早。歌剧恐怕即将开演,我们应该尽快动身。”


“是的!”莫扎特突然把萨列里推开(后者因这突然变化愣住了)。莫扎特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咧嘴笑着,看起来非常滑稽。“可是……”他一边披上自己的斗篷一边古灵精怪地说,“说来奇怪,我已经有小半个月未曾见到我最为心爱的猩红色帽子……我依稀记得我是在您的学生舒伯特先生的一次晚会上遗失它的。之后我询问过您的学生们以及当时在场的舒曼先生和勃拉姆斯先生,但是他们都说他们没有见到。没有这顶帽子我是不会有好心情欣赏任何歌剧的。萨列里先生,您知道它在哪里吗?”


萨列里顿时紧张起来。他是个好面子的人,可是他不擅长撒谎。他表情僵硬,更别提莫扎特死死盯着他,还面带诡异的微笑。萨尔斯堡人咄咄逼人地蹦了过来,莱尼亚戈人往后退了几步。


“砰!”萨列里的袖口不小心扫到了桌上的那叠乐谱,乐谱随即翻倒在地。


“哈!”莫扎特看到乐谱落下后显露的帽子,故装惊讶地欣喜欢呼了一声。“它竟然在这里!谢谢您帮我保管多日,萨列里先生。”


萨列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事实是他只能僵硬地继续板着脸一言不发。


莫扎特瞅了瞅脸红的萨列里,故意深深地闻了一下自己的帽子:“帽子的气味从巧克力味变成了糖饼干味。谢谢您,迷人的萨列里先生,亲爱的爸爸,每天照顾它还喂它您心爱的糖饼干。又或者,您并没有喂它,而是只是天天有事没事抱着它呢……”


“住口。”萨列里咬着牙说。他披上自己的长大衣,一把拧住莫扎特的细胳膊,“还有五分钟歌剧就开始。我们现在必须出发。”




舒伯特在老师临出门前塞给他一大袋食物,“这是一袋什锦巧克力,爷爷。是缓解压力的好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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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会地域的小歌剧院。如同17-18世纪欧洲常见的歌剧院,协会地域的小歌剧院犹如鞋盒形,屋顶装饰为湛蓝夜空中的繁星,墙壁四周则是复古的阳台设计,为私人的看剧包间。舞台前方是下沉式的乐池,供乐队演奏。小歌剧院离协会意大利馆区域并不远,因此当萨尔斯堡人和莱尼亚戈人到达视角最好的阳台座位时,恰好是七点差一分。


小歌剧院里虽然没有坐满,但也熙熙攘攘。舞台上灯光黯淡,已经能够看到舞台被装扮成18世纪末期维也纳小酒馆的模样,一张简单的餐桌,罩着米黄色的蕾丝桌布,上面摆着一瓶红酒与几个酒杯,在昏暗摇曳的烛光里闪烁着;一架普通的小三角钢琴——李斯特正在弹琴,似乎是为接下来的歌剧预热。


莫扎特戴上望远镜往乐池里看去。巴洛克古乐团正在校音。“普鲁士的匡茨担任长笛,法国的马赫·马雷担任大提琴……第一小提琴是您亲爱的哥哥的小提琴老师塔尔蒂尼,维瓦尔第是指挥。这太可怕了——我不认为维瓦尔第可以胜任任何非意大利歌剧的指挥。他指挥法国歌剧或许可以,指挥德国歌剧无法想象,指挥俄国歌剧一定是灾难。泰勒曼去哪了?我原本指望他能够带来一个稍微能看的斯拉夫歌剧。”莫扎特调侃着又看向观众席,“——塔尔蒂尼的法国天文学家朋友勒朗德,可能还有其他他的法兰西科学院朋友;不幸的是,我们所能想到的音乐协会成员几乎都来了——爸爸坐在他崇敬的亨德尔先生的旁边,您可爱的学生们都在……普希金也在场!真是难以置信!我可以想象他目前心中的喜悦与惶恐:自己编写的都市传说马上就要被两位主人公见证。”


突然李斯特停止了演奏,歌剧院也瞬间安静下来。站在台上,李斯特向远处阳台包厢里的两位前辈致意。萨列里手里紧紧拽着舒伯特给他的一袋巧克力,仿佛拽着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神色凝重地看着他的好学生在台上挥舞着面条般的长手臂。莫扎特脱帽致意:他挥舞了一下他心爱的猩红色帽子,表示领受李斯特的好意。


当晚的主持人卢梭上场了。他穿着他标志性的亚美尼亚人服装:棕色的长袍与深褐色的大毛领,犹如他那幅1766年的经典肖像一般。他以一贯的深情、个人化、啰嗦的风格,开始叙述高尚的文学与艺术是如何能够启蒙人类的美德,以及当晚的这部歌剧就是其中的代表之一;接着,他不忘叙述他与这部歌剧的主角之一莫扎特先生的渊源,关于他那部“不成体统的拙作”《乡村占卜师》是如何启迪仅有12岁的这位天才音乐家的;末了,卢梭开始表扬李斯特的人道主义精神……


莫扎特的望远镜扫到了观众席前排的一位先生:18世纪法兰西宫廷式的优雅,扑了粉的银色披肩长发,百里透红的面容,尖下巴,胭脂红的薄嘴唇,狡黠的微笑。“伏尔泰!”莫扎特恶狠狠地低声咒骂,“我怎么会忘记他,这位‘渎神的顶级恶棍伏尔泰’……他真让我吃了屎一般。我……”


舞台上的灯光亮了。在简短的低沉怀旧的柔板序曲后,一袭黑衣的男中音“萨列里”上了台。站在昏黄摇晃的灯光下,他阴郁而愤慨地唱道:


“♪有人曾言:人间毫无正义


天堂也不曾有过!这对于我而言


清晰明了如同标尺♪”


……


“这!这不是泰勒曼先生吗!”尽管泰勒曼化了很浓的妆并戴着黑色的发套(为了营造深陷的眼窝与瘦削的颧骨,泰勒曼看起来像栋中世纪哥特式建筑),莫扎特还是认了出来。他小声嘀咕道,“真是太难为泰勒曼,他明明是个连掐死一只蚂蚁都不忍的老好人……”萨列里一言不发,他僵硬地从袋子里取出一块巧克力,像救心丸一样塞到嘴里。啊!是该死的黑巧克力!这份可怖的苦涩,舞台上的场景,以及身边欢乐的莫扎特,几乎要把萨列里当场杀死——如果他还可以再死第二次的话——在他包厢的扶手椅上。


“♪啊!您看到了我!真该死——我原本期待着


用一个出乎意料的笑话招待您♪”


“萨列里”的独白结束后,男高音“莫扎特”上场了。他戴着好似棉花糖一般的蓬松白色假发,穿着一身白底蓝花的大衣。他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纤细的小腿跳上了舞台,这让莫扎特非常头疼。“这洋娃娃一般的‘我’是谁……?!”莫扎特又好气又好笑,“——我认出来了。这是那位以双簧管协奏曲闻名的威尼斯作曲家阿尔比诺尼。为何选择他?是因为他高而尖锐的声线?还是因为他和我都有一双杏目……他以唱巴洛克时期的意大利语咏叹调的方式唱斯拉夫歌剧!这不怪他,维瓦尔第已经把整个乐团挥得和得了哮喘一样。”


……


“♪我听闻到小提琴……我的朋友萨列里


您一生绝没有听到过任何东西能如此有趣:


那位小酒馆里的盲人小提琴手


正在演奏‘你们谁知道(Voi che sapete)’。太神奇了!♪”


(*Voi che sapete,《费加罗的婚礼》第二幕凯鲁比诺的咏叹调,作者注)


“我的朋友萨列里♪”听着阿尔比诺尼的演唱,莫扎特附和着轻声唱了出来,“——普希金竟然知道你最喜欢的歌剧是我的《费加罗的婚礼》?‘♪你们谁知道爱到底是什么,姑娘们,看看爱到底在不在我的心里,姑娘们,看看爱到底在不在我的心里♪’”莫扎特唱起了《你们谁知道(Voi che sapete)》,“——他还是很了解我们的,难道不是吗?”然而萨列里依旧神色凝重、一言不发、双眼无神、自顾自地吃着那袋巧克力。莫扎特不满地嘟囔道:“托尼,你能不能放下那袋该死的巧克力听我说一句?”(*托尼是对安东尼奥的爱称,作者注)


台上衣着滑稽蹬着高跟皮鞋的阿尔比诺尼继续唱着:


“♪我情不自禁想带他过来


好让您欣赏一下他的艺术。


进来吧,大师!♪”


一位蒙着双眼的绅士带着小提琴走了进来。


“♪现在来一些莫扎特!♪”


那位扮演盲小提琴手的绅士把眼罩摘了下来,原来是约翰·克里斯蒂安·巴赫。他开始演奏《唐璜》中的咏叹调。阿尔比诺尼扮演的“莫扎特”开始狂笑起来(然而阿尔比诺尼的声线使得这些笑声听起来更像电话铃声)。


泰勒曼扮演的“萨列里”这时唱道:


“♪您竟然笑得出来?♪”


“不,我笑不出来……”看到约翰·克里斯蒂安·巴赫,莫扎特捂着胸口痛苦地说,“为何克里斯蒂安·巴赫先生也在台上?原本这世上对我存有美好纯洁印象的人就不多,现在眼看都要灭绝……!——萨列里,给我一块巧克力。”莫扎特说着把手伸进那个犹如潘多拉魔盒般的巧克力袋子,表情扭曲地吃起一块杏仁酱夹心巧克力。


在约翰·克里斯蒂安·巴赫扮演的盲乐手下场后,扮演莫扎特的阿尔比诺尼继续用他纤细俏皮的声音唱道:


“♪当我的失眠完全占据我,


它给我脑海带来乐思三三两两;


今日我写下它们……哦,我希望


可以听听你对它们的想法,可是现在


你没有心情理我♪”


扮演萨列里的泰勒曼用他播音员一样过于标准的俄语字正腔圆地回复道:


“♪啊,莫扎特,莫扎特!


我哪有一刻曾无心理你?


坐下;我正在听♪”


“普希金先生写的台词,”包厢里,萨列里用一种人类几乎无法听到的音量说道,“太……羞……耻……了。”他说着又下意识地去找他的救命稻草巧克力,却看到莫扎特死死拽着巧克力的袋子,眼神空洞目光呆滞地看着舞台。此刻他正扣着他心爱的猩红色帽子,身体紧紧缩在他的披风里,似乎这样就能抵御歌剧对他造成的所有伤害。萨列里取出一块巧克力,咽了下去。两人像被美杜莎石化的雕像,肩并肩地盯着舞台。


“♪你,莫扎特,是神——并且你不知道这一点。


但是我,我知道。♪”


“♪啊,真的么?啊,或许吧……


可是我的神性让我感到饥饿。♪”


看台上的莫扎特和萨列里同时把手伸进了巧克力袋子。




在简短而阴沉的间奏曲后,第二幕开始。在小酒馆里的包间里,郁郁寡欢的“莫扎特”向“萨列里”倾诉他的安魂曲让他心神不宁:一位黑衣的神秘来客委托他创作这部安魂曲,那阴影如鬼魅般在他心中萦绕不散。“萨列里”随即提到博马舍(法国剧作家,主要作品有《塞尔维亚的理发师》与《费加罗的婚礼》)的排除忧虑的方法;而“莫扎特”则想到博马舍,这位萨列里歌剧《Tarare》的词作者,曾有传言下//毒他人……


“莫扎特”伏在钢琴上,略为忧郁地唱道:


“♪他(博马舍)曾是一位天才


就如同你我。天才与邪恶


是水火不容的。难道不是这样吗?♪”


“♪你这么想?♪”“萨列里”偷偷把毒//药倒在了“莫扎特”的酒杯之中,“♪现在,干杯吧。♪”


“莫扎特”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不顾萨列里的惊讶,他随后走回钢琴之前:


“♪现在,萨列里,听着:


我的安魂曲。♪”


乐队与合唱团适时参与进来。在那段哀婉并且苦痛永远没有终结的旋律之中,“萨列里”暗自啜泣。


“♪您哭了?♪”“莫扎特”停下演奏,唱道。


“萨列里”唱道:


“♪……这些眼泪,哦,莫扎特!……


请不要怜悯它们;继续,快


快让我的灵魂为这些天堂之音所填满……♪”


“莫扎特”没有照办,因为毒//药的作用他感到身躯沉重,他对“萨列里”告别,随后离场。


当“萨列里”重新独自一人站在舞台之上的时候,沉重的管乐从暗处响起,伴随着弦乐的呜咽,他用阴沉痛苦的自我拷问结束了这部怀旧感伤的小悲剧:


“♪您将会沉睡


许久,莫扎特!但是倘若他所言是正确的?


我不是天才?‘天才与邪恶


是水火不容的’。这不是真的:


那位米开朗基罗*……或者这仅仅是


愚昧无知的众人的传说——难道


那位梵蒂冈的创造者不是一位凶手?♪”


(*传说,米开朗基罗在绘制西斯廷礼拜堂天顶画的时候,将用于描绘受刑耶稣的模特杀害。HARLOW ROBINSON, RIMSKY-KORSAKOV'S 'MOZART AND SALIERI', The New York Times, August 16, 1981)


在乐队最终阴沉的齐奏之中,舞台上光线渐暗,大幕缓缓落下。




“普希金和林姆斯基-克萨耶夫用俄语艺术营造了一个属于过去时空的小封闭悲剧:没有愤怒、没有可笑、没有悲伤,而仅是沉重。我甚至不只是在为舞台上那位虚构的自己而扼腕叹息。有些时刻我忘却了自己的存在:如果我是另外一个人,我会对剧中那位虚构的老意大利人感到同情与可悲吗?如果莫扎特与萨列里历史上都不曾存在,如果林姆斯基-克萨耶夫没有与柴可夫斯基矛盾重重,这部歌剧里渗透的阴郁、绝望与感伤是否还会如此久久不能散去?”莫扎特放下望远镜,很罕见地从袋子里选择了一块苦涩的黑巧克力。


萨列里没有回答。他向纸袋里摸索,却发现袋子已经空空如也。


莫扎特饶有兴致地把最后一块巧克力凑到了快要崩溃的意大利人鼻前——咬了一半上面还带着口水的黑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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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今晚大家的合作。”


在观众们逐渐退场之时,舞台上,李斯特对巴洛克古乐团的众人、以及主持人卢梭表示感谢。泰勒曼和阿尔比诺尼都摘了发套,看起来如释重负。这时大家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拍手声。


“感谢巴洛克古乐团的同事们。”萨列里一边鼓掌走上舞台来,尽管尴尬要死,他还是竭力维持表面上的平静,“以及你们,我的学生们。”盯着李斯特、贝多芬与舒伯特,萨列里咬着牙低声说:“谢谢你们搞的好戏……”清清嗓子,他恢复平日的优雅得体:“我的孩子们,我很高兴你们把此剧搬上协会的舞台。谢谢你们带来斯拉夫歌剧的新鲜血液,同时……让大家认识到艺术与历史的差别。”


“谢谢大家!我非常满意这个生日礼物!”这时,莫扎特轻快地翻上了舞台。戴好心爱的帽子,他激动地拉住舒伯特的手,“谢谢你的那一袋巧克力,小蘑菇!”


舒伯特顿时紧张得汗如雨下,小眼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站在伟大偶像贝多芬与莫扎特之间,他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背诵起了历史上他的名言:“哦,莫扎特先生……永恒的莫扎特……您用更为明亮更为美好的生活中的无尽映像,照耀着……”


然而莫扎特没有等舒伯特朗诵完他真挚的宣言,又蹦到了泰勒曼和阿尔比诺尼面前。忽略被残忍忽视而陷入巨大悲伤的舒伯特,莫扎特拉着泰勒曼和阿尔比诺尼的手欢快地说:“谢谢前辈们今晚的演出!”


“您太客气了,”阿尔比诺尼说,“我这个三流作曲家今日有幸扮演一位音乐史上的天才,实在是我莫大的光荣。”


“啊,阿尔比诺尼前辈别矫情,事实就是如此,”莫扎特直截了当地说,“——泰勒曼前辈,您倒入阿尔比诺尼前辈酒杯里的那袋作为‘毒//药’的白色颗粒,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包咖啡用糖。”泰勒曼大方地说。


莫扎特笑得喘不过气来(如果他死后还有气的话)。“您太不了解萨列里了,泰勒曼前辈!糖对他是最为珍贵的宝物,他的毒//药应该是一包盐才对!(萨列里站在他们身后,饶有趣味地笑着听着对话,一边恶狠狠地揉着手里的白手帕)——啊!还有《乡村占卜师》的作者,亲爱的卢梭先生!(莫扎特看到了一边站着的卢梭)谢谢您的盛情而洋洋洒洒的邀请——我到开场前都没有读完您动情真挚的邀请词呢!”


“让-雅克非常荣幸自己当年的无心之作可以启迪伟大的莫扎特先生。”卢梭的小圆脸上洋溢着欣慰与自豪(恋)。


“感谢卢梭先生这么说,”莫扎特有些尴尬,“如果说当年12岁的我也能算伟大的话……——呃!”突然间,一个不速之客的上台让莫扎特仿佛噎住了。


蹬着高跟鞋,伏尔泰优雅地从舞台边的楼梯上走了过来。“莫扎特先生,”伏尔泰掸掸他绣花滚边的褐色外套,“好久不见。”


“可恶的无神论者、渎神的伏尔泰!”莫扎特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往后接连跳了几步。“请不要告诉我今晚你的到场仅仅是为了能在我生日这天气死……气活我!”


“您多虑了,莫扎特先生,”伏尔泰狡猾地笑着,“我今晚到场是为了确保那位日内瓦的小野人不出什么岔子……至于您,莫扎特先生,我很高兴祝愿您生日快乐。我知道您不是很高兴……因为您竟然和一条被您诅咒的狗死后还纠缠不清……”伏尔泰踱着步,从容地背出了1782年8月17日莫扎特写给其父亲的书信:“‘我必须告知您一份您可能已经知道的消息——那位渎神恶棍伏尔泰已经像一条狗般悲惨地死去——就像一条野兽一样。这是他的报答’。”


“哦,正是如此!”莫扎特又好气又好笑,“这些年,正是因为您的存在——天知道您为何是法国馆馆长——身为奥地利馆馆长的我,从未参加过协会的任何馆长会议。”


伏尔泰似乎完全没有被激怒,他不慌不忙地说:“难道不是因为您太疏懒成性吗?我相信我去世之后的阴影一定盘踞在你心头久久没有散去:您还记得您那部1780年半途而废的歌剧《Zaïre》吗?难道不是由于我的那部同名五幕悲剧名声在前,而您……”


“闭嘴!”莫扎特几乎用尖叫的声音喊道。


“您不要生气。”伏尔泰老练地转换话题,“——看看今晚的歌剧吧,普希金先生还是不够聪明:如果历史上真的有人谋//杀了莫扎特,这位杀手更应该是伏尔泰而不是萨列里。可惜,伏尔泰活得并不够久。”


“您甚至没有谋//杀卢梭先生——即使是您生前多次提到您希望他像狗一样地死去(哈!又是狗的比喻!多么讽刺!)。”莫扎特尖锐地反驳道。


“消消火,年轻的阿马德乌斯。难道你把我的玩笑话当真了吗?”伏尔泰机敏地回答道,“哈,这是另外一个萨列里没有毒//杀莫扎特的佐证——他甚至没有像我诅咒卢梭那样念叨他终有一天要杀死莫扎特。——萨列里先生,”伏尔泰转向站在远处一言不发的萨列里,“我建议您诚心诚意地爱我,这样您才有可能具备成为莫扎特敌人的第一个条件。”


“附庸风雅的阿鲁埃先生,”卢梭此刻用伏尔泰的本名称呼后者,“时候不早,您该歇歇了。萨列里先生已然非常困惑,莫扎特先生也需要清静。如果您还有什么憋着的俏皮话,请回去跟我说吧。”


“那是当然,”伏尔泰笑着说(莫扎特此时还鼓着腮帮,看起来像被打了的小孩子),“我们还会见面的,莫扎特先生。”




随着伏尔泰和卢梭的脚步声在剧院中渐行渐远,莫扎特的愤怒变成了酸溜溜的沮丧。“我失败了。我无法击败他,可恶的伏尔泰老狐狸……”他转过头来看着立在舞台阴影下的萨列里,“您会诚心诚意地爱伏尔泰吗,萨列里?”


萨列里没有应答。走了过来,他的神情看起来就如1803年J. G. Scheffner为其所作的肖像上一样复杂委屈。他那双哀怨的黑眼睛盯着莫扎特。


莫扎特翻了一下白眼。“行行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说着莫扎特转向一直被晾在一边的那三位学生,大声宣布道:“你们的萨列里老爸爸已经老糊涂了。从今天开始,我将共同接管你们,请叫我莫扎特爸爸!(贝多芬和李斯特一脸冷漠——虽然前者可能是由于没有听清;舒伯特激动地举起了双手)我会无偿提供贝多芬的助听器,舒伯特的眼镜,还有李斯特的……”莫扎特突然不说话了。


“我总是将自己位列于莫扎特最大的崇敬者之列,我将会一直如此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贝多芬严肃地表达感谢,但随后补充,“还有我死去后的那些天。”


“……(莫扎特)照耀着我们的灵魂。*”舒伯特终于把之前没有对莫扎特说完的话补完了,但随即他意识到贝多芬的在场,“但,谁能够在贝多芬之后再做些什么?*”(*以上两段带星号的皆为历史原话,作者注)


贝多芬似乎没有听清。片刻后,他低沉地说道:“安森拥有我的心灵,而弗兰茨拥有我的灵魂。”(*贝多芬晚年所言,安森指的是Anselm Hüttenbrenner ,贝多芬与舒伯特的共同好友,弗兰茨指的是舒伯特。P61, Duncan, Edmondstoune (1905). Schubert. J.M. Dent & Co.)


在舒伯特因为过于激动而近乎晕厥后,李斯特说:“莫扎特先生,我至今依旧记得我1865年改编您的安魂曲为钢琴独奏时(S.550)所受到的极大震撼。请让我为您演奏在下改编的版本,作为我对您方才慷慨馈赠的感谢。”


“哦,不!”莫扎特痛苦扭曲地笑着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李斯特!而我已经在刚刚的歌剧中听到一遍我的安魂曲了……”


李斯特毅然决然地走到了钢琴前,掀开琴盖。“——话说,为何到我的时候,礼物就变为了省略号?”他突然抬头问道。


“因为那一刻莫扎特先生想起:他去年欠我的钱到目前都没有还。”萨列里说。




“原来是这样的吗?”这时,坐在台下观众席第一排久久等候的海顿恍然大悟,“我曾以为沃尔夫冈去年只欠我一人的钱——他刷爆了我的两张信用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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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告:第八章《三百岁生日快乐,巴赫!》




莫扎特终于想起来他去年答应巴赫的生日音乐会,他还会故技重施重温当年与约翰·克里斯蒂安·巴赫的伦敦时光吗?在没有糖的酒会上郁闷的萨列里该怎么度日?当莫扎特终于想到要还给一个形容词原本的意义时,他原先犯下的错误却已经深深烙印在萨列里心中……


不!这应该是一个欢乐的生日音乐会与舞会!在烂俗的古典音乐下,让顶级烂俗作曲家们干杯起舞吧!被人遗忘也罢、今非昔比也罢,两位安东尼奥,即使我们无法成为像巴赫或者莫扎特那样伟大的作曲家,我们又为何要牺牲自己的特质——忘却去年冬日告解室的阴霾吧!




P.S. 论莫萨同人文的开山鼻祖,必然是普希金。我强烈推荐大家阅读他的剧本,以及基于此剧本改编的歌剧。林姆斯基·克萨耶夫的歌剧所具有的那种来自往昔时代昏暗的时代感,让人的心口仿佛被一块黑幕盖住。

【西音史同人】【莫扎特/萨列里】《维也纳式追忆》06 学生的智慧

罗西Rosedeni:

RHUMA系列西方历史同人小说总宣 (晋江作者专栏


【古典音乐篇】


第一卷:《静默的旋律》晋江链接


第二卷:《巴洛克手记:塞巴斯蒂安与卢西奥》晋江链接


第三卷:《巴洛克手记:花与二重奏》 (晋江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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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2月5日


02 告解室


03 维也纳式追忆


04 小蘑菇歌友会


05 我的朋友,维也纳泥土里可爱的老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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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学生的智慧


在孤独的平安夜,学生们送来的礼物激起了萨列里对于往日的回忆;李斯特精心筹划排演的歌剧会是什么呢?老师,我们只能帮您到这里了!




无人可以感受得到其他人的悲哀,无人可以感受得到其他人的欢乐。人们想象他们可以与他人接触。事实上一切却都是匆匆过客。


——弗兰茨·舒伯特




“♪Spiritus meus attenuabitur(我的灵魂日渐衰微);


Dies mei breviabuntur(我的时日渐渐缩短);


Et solum mihi superest sepulcrum(唯有坟墓留存于我)♪”


歌声从协会地域意大利区一处普通的公寓中飘出。此日是当年12月24日,正是圣诞节前夕。屋外,午后天色灰暗,道路上残留着的冰雪混合着融雪剂的晶体,也是同样灰暗的颜色。几块零落的冰块被路人的脚步研碎,发出瞌蹦的响声。


贝多芬和舒伯特提着圣诞礼物走到这处小公寓门前。屋里传来哀婉的钢琴伴奏,以及男高音的歌声。他们听着这银铃般清晰坚定的歌声,久久没有敲门。舒伯特扶着他的小圆眼镜,阴郁的情怀如菌类一般在内心滋生:他依稀记得,1820年左右,他的老师健康状况每况愈下,老师陷入了一个又一个被病痛折磨而无眠的漫漫长夜;日间,老师将这段拉丁短文配上曲子,常与他的学生们一起弹唱。1820年冬天,老师的健康状况似有好转,可是他所有的学生,包括舒伯特,都知道那不过是回光返照。


舒伯特还沉浸在感伤的回忆中。而贝多芬则敲起他们往日恩师的门。大门出奇地没有锁,好像老师一直都在等待他的学生们的到来。贝多芬和舒伯特走了进去。客厅里壁炉的火焰温暖地燃烧着,光芒映着墙边的一台老立式钢琴;客厅的餐桌上摆放着茶具与甜点,沙发后是一颗小而精致的圣诞树,底下整齐地摆放着小心打包的礼物;客厅正中摆放着一台小三角钢琴,他们旧日的老师安东尼奥·萨列里正在一遍一遍弹唱他1820年所作的哀伤的曲调。


“谢谢你们每年圣诞节前夕都来特意拜访我。”看到贝多芬和舒伯特,萨列里站了起来,盖上琴盖。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威严与平和,眉宇间却无法掩盖近日来内心无比的沮丧。他穿着暗绿色的天鹅绒短大衣,解开的金色扣子里露出洁白的丝绸领结。尽管大衣厚实,但仍然看得出他近日消瘦不少。“你们都给我带礼物了?十分感谢……我也给你们准备了礼物,还有一顿简单的下午茶……我们等候那位匈牙利的弗兰兹(指李斯特)到场后就开始。”


贝多芬欲言又止。他固然明白为何老师如此沮丧,但他内心对于莫扎特与萨列里的崇敬让他无法诋毁任何一方,也就导致他从根本上无法安慰老师。他生硬地拆开自己带来的礼物,里面是一大叠五线谱本。萨列里接过礼物,感谢了一番。


舒伯特有些尴尬紧张,几周前晚会的混乱还在心头久久萦绕。旧日恩师伟岸的身躯已经随着他的名誉一起江河日下,只剩下如今面前单薄的身形。“祝敬爱的爷爷圣诞快乐。”舒伯特用了他19世纪常用的方式称呼萨列里,递上个小旧盒子。萨列里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朵风干的野玫瑰。萨列里笑了笑。“♪Röslein, Röslein, Röslein rot, Röslein auf der Heiden♪(玫瑰,玫瑰,红玫瑰,荒地上的玫瑰)”萨列里用他古怪的德语口音唱起了舒伯特的《野玫瑰》(D257),“弗兰茨,你总是送我这些感伤的东西。难道我会忘记,当年的你不正是参考了《魔笛》第一幕Pamina与Papageno的二重唱‘Könnte jeder brave Mann’,才作出这首小曲的吗?”


看到舒伯特脸憋得通红(他的立领和领结勒得他的小胖脖子透不过气来),萨列里平静地说:“我无意批驳你的创造性,弗兰茨。正如你所言,‘哦,莫扎特!永恒的莫扎特!您用更为明亮更为美好的生活中的无尽映像,照耀着我们的灵魂’(*舒伯特原话,作者注)。路德维希与你都十分崇敬他的音乐。这或许与我有关,是我把我的喜爱传递给了你们,我的学生们。”充满回忆地,萨列里继续说道:“对于海顿,我怀着对于长者的好心肠的鉴赏;对于莫扎特,我怀着对于年轻人的欢乐的爱。这些从未改变。每每想到海顿的弦乐四重奏与他天才的《创世纪》,我不由得亲吻我的指尖;而莫扎特,我最喜爱他的弦乐四重奏,他的歌剧中我最爱《费加罗》。莫扎特的协奏曲理应在他所有器乐作品之首,然而它们已经远远超出19世纪初贫乏的古钢琴的力所能及范围,因此这些协奏曲,特别是他的晚期协奏曲,只有未来的器乐大师才能显出它们应有的光芒。”(*这一段来自于萨列里与其学生F. Rochlitz1822年的谈话录,作者注)


“然而我们未来的器乐大师还没有到场。”贝多芬说。


“原谅李斯特吧。”萨列里说,他深陷眼窝里的眸仁透着谜语般的黑色。“——我想念我盛年时代写的拙作。如果可以的话,路德维希,帮我在那台立式钢琴上作伴奏。1773年C大调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行板。”


还没有当代学者给萨列里的作品编号。


师生两人一起弹奏的行板,悠远流淌而不时透着隐秘哀伤与模棱两可的言语,在这音乐之中,舒伯特仿佛时而回到当年日光昏黑的维也纳,时而又如同在没有月光的夜里,踏着海边的浪花在湿软的沙滩上漫步。那是没有穷尽的海岸线,一种清冷、空虚与黑暗,在无人的时空中彷徨……




我尽可能地装饰我自己的想象。


——弗兰茨·舒伯特




在第二乐章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一阵冬日刺骨的寒风随着大门的打开涌入客厅。


“你来得正好。我正思忖第三乐章部分是否要加入华彩。”萨列里对姗姗来迟的李斯特说。“——现在你们三来齐,我这位老朽的老师决定赠予你们几个不像样的圣诞礼物。”萨列里说着走到圣诞树下,拾起三个包装严谨的礼物盒,“——当我的学生们称呼我为爸爸的时候,我也全心地把我的学生们当成我的孩子。这是给你们的圣诞礼物,我可爱的孩子们——我知道如今对你们这么称呼,听上去就像一只无能的喜鹊对着自己养育的巨大红脚隼……路德维希,这是内置型助听器,从此你不必再受常掉线的耳机之苦;弗兰茨·彼得——亲爱的小蘑菇,这是一幅新眼镜,希望可作你的备用;弗兰兹——李斯特·费伦茨,”萨列里用李斯特的匈牙利原名称呼他,“这是一只上好的签字钢笔。当年我教授你作曲,可是如今我知道你再也不需要我的指导,因此这只笔请用它献给你热情的乐迷们。”


“我对我的迟到感到非常抱歉,”李斯特摘下帽子与大衣,同贝多芬与舒伯特一齐在沙发上坐下(萨列里端来了自己烘培的糖饼以及其他小甜点),“许多事情不凑巧地发生:我正准备从住处出发的时候,我的女婿理查德(指瓦格纳)不厌其烦地询问我到底他应该穿哪一件丝绸上衣;我好容易脱身时,在路上又遇到乔治桑,她问我最近是否看到她心爱的弗雷德(指肖邦)……”忽然窗户外一闪而过的黑影让李斯特看向了客厅的窗户。他慌张地摇了摇手。


即使是眼神不好如舒伯特,也注意到了李斯特面条般的长手。他迷茫地看向窗外,好像什么也没有。目光锐利的贝多芬则说:“李斯特,暂且不说您的理由是真是假——您还是让窗外的肖邦进来吧。他似乎藏身于花丛之中。我不认为在这个天气里作花丛中的大炮时合适的,即使他确有此名号。”


过了一会师生四人开始了下午茶。跟着李斯特过来的肖邦觉得听他们谈话不太恰当,因此即便李斯特极力挽留,他还是拿着萨列里准备的饼干和加奶(以及必然的很多糖)红茶到书房待着(过了一会儿肖邦开始弹奏小狗圆舞曲,大概是因为血糖升高带来的眩晕)。


聆听了一阵书房里传来的演奏后,李斯特说道:“萨列里老师,您应该高兴一点。我直言不讳:您应该轻松看待那些流言,因为只有傻子才会相信。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案我早就想好:不需要愤怒也不需要感伤。我们需要的是让莫扎特与萨列里一起直视这些流言,就像如今现代人看电影一般,只是我们不需要爆米花,而是需要巧克力。”


贝多芬瞪大眼睛:“我不明白。 ”


舒伯特紧张地吞了一大块糖饼干,接着又被齁得喝了一大杯茶。


“这次圣诞节,我给恩师准备了一份大礼:一部歌剧的上演。”李斯特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蒙在鼓里的贝多芬和舒伯特,“请听我娓娓道来:我早对萨列里身处的窘境感同身受,今年《阿马德乌斯》上映时我意识到这是最好的时机,更不用说小蘑菇几周前的晚会意外助我的计划水到渠成。计划的第一步是筹集资金:我试图说服我的女婿瓦格纳,然而后者觉得除了自己的歌剧其他都是垃圾;帕格尼尼和柏辽兹响应我的号召,然而帕格尼尼试图在20世纪的巴黎重开当年赌场的伟大宏图最终失败;最后我和弗雷德里克(指肖邦)决定在协会与现世开展筹款演出,以及各类大师课——当听到我这么做不仅是为了旧日的恩师,也是为了那位他葬礼上演奏的安魂曲的作者时,弗雷德里克不假思索地同意了(*肖邦葬礼上演奏的音乐是莫扎特的安魂曲,作者注)。计划的第二步是寻找乐团排演歌剧:我在协会久久徘徊,意识到因为人情道义上过意不去,所有古典时期之后的音乐家都会推掉这部歌剧的排演。是的,在18世纪后期,欧洲乐团的联系越来越紧密,我不可能不牵一发而动全身;可是,在17世纪,在巴洛克音乐发展的时期,作曲家们的生活还是割裂的。巴赫、亨德尔和维瓦尔第从来没有互相见过;可是海顿、莫扎特和贝多芬却私下认识……巴洛克作曲家们没有与其后作曲家那么紧密的情感联系。于是我找到了协会的巴洛克古乐团——我明智地避开脾气火爆的亨德尔或者是不可一世的吕利,而是找到好脾气的泰勒曼和维瓦尔第。我提供给他们丰厚的报酬,而他们听到我排演歌剧背后的人文关怀与世俗理想后,非常高兴地同意了排演这部歌剧。于是……”


“等等,”贝多芬打断了李斯特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我不明白。这是一部什么歌剧?格鲁克的歌剧吗?”


舒伯特好奇地把眼镜又往上推了推。


“当然不是!”李斯特说着从身边的手提包里抽出一叠谱子扔在桌上,“我准备1月27日在协会的小歌剧院演出这部二幕歌剧。斯拉夫人的歌剧!雄浑有力!”


看到谱子的一瞬间,贝多芬的脸涨得通红。舒伯特戴上恩师刚送的新眼镜定睛一看,只见到那谱子上写着:


《莫扎特与萨列里》*


二幕歌剧,为男中音、男高音与乐队而作


林姆斯基-克萨耶夫作曲


根据普希金同名剧本改编


1897年


(*关于这部歌剧的完整录音,可见I Musici de Montreal在1993年灌录的Rimsky-Korsakov : Mozart and Salieri/ Songs Glinka :Songs,此外还有多个舞台录像版本,作者注)




“什么?!!!!”贝多芬难以置信,“李斯特你当真不是在开玩笑……?!”


舒伯特紧张得结结巴巴:“普希金写道……把毒//药直接倒在了……的杯子里……”


“我明白这歌剧的剧情远离历史,”李斯特的语气忽然变得非常严肃,“但只有大家都看到这部歌剧的剧情有多远离历史,大家才会认清流言。我的期许是莫扎特先生能和我们的老师一起去看,他们的共同出席可以使流言不攻自破。”


“听着,匈牙利人,”贝多芬沉重地说,“暂且不说两位前辈是否会出席,我认为歌剧本身是否应该上演都值得考虑。”


“你不必担心这部歌剧的艺术水准,路德维希。这部歌剧维持了林姆斯基-克萨耶夫一贯的水准。”李斯特说,“路德维希,您可以看看曲谱(贝多芬将信将疑地接过谱子翻看起来)。18世纪末维也纳怀旧的气氛在斯拉夫浓重音乐的处理下充满着历史的厚重与过往时代的灰暗,这部歌剧是俄罗斯现实主义的缩影。但音乐不是全部,路德维希。林姆斯基-克萨耶夫创作这部歌剧的初衷绝对不是恶意诋毁一位上个世纪的意大利裔奥地利作曲家。当他为普希金的老剧本谱曲的时候,他的笔下是莫扎特与萨列里,然而他所考虑的却是他和柴可夫斯基的关系。悲哀与伟大是艺术家的命运(*李斯特原话,作者注)。”


“林姆斯基-克萨耶夫创作这部歌剧的初衷是因为柴可夫斯基?”舒伯特把话题带偏。


“我一直认为林姆斯基-克萨耶夫与柴可夫斯基是良师益友。”贝多芬也忽略了原来的讨论重点。


“他们在最后是的,但是他们的友谊并不是没有苦涩。”李斯特,有点得意自己成功转移了大家的关注点,娓娓道来,“我今年来到协会后阅读了不少音乐史,这段斯拉夫音乐圈的故事显得尤为饶有趣味。19世纪九十年代,林姆斯基-克萨耶夫与柴可夫斯基的个人冲突凸显。林姆斯基-克萨耶夫的圈子里柴可夫斯基的音乐正在越来越流行,这使得他感到一定程度上的嫉妒与不适。他在向他的朋友,莫斯科的乐评家Semyon Kruglikov的信中忏悔他的恐惧:如果柴可夫斯基来到圣彼得堡,‘他将瞬间拥有一大波追随者,我的朋友利亚多夫( Lyadov)和格拉祖诺夫(Glazunov)最终也会加入柴可夫斯基的圈子里……我们的青春将会在折衷主义的海洋里溺死,我们将失去我们的独立性’。正是在这个阶段,1897年林姆斯基-克萨耶夫创作了《莫扎特与萨列里》。我们无从知道他是否在自比剧中的萨列里,但毫无疑问,与柴可夫斯基的关系在这段时间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的创作与选题。——放心,林姆斯基-克萨耶夫并没有毒//死柴可夫斯基。柴可夫斯基确实死因不明,但是林姆斯基-克萨耶夫在这段19世纪末的危机后,由于柴可夫斯基的主动示好与让步妥协,两人的关系趋于缓和。”(*此段叙述参考于下列书目:Poznansky, Alexander, Tchaikovsky: The Quest for the Inner Man;Taruskin, Richard, Stravinsky and the Russian Traditions: A Biography of the Works Through Mavra, Volume 1;Lobanova, Marina, Notes for BIS CD 1358, Glazunov: Ballade; Symphony No. 3; BBC National Orchestra of Wales conducted by Tadaaki Otaka. 作者注)


“历史总是重复自己的错误。”舒伯特叹气。


贝多芬放下曲谱,此前他将曲谱迅速浏览一遍。“你说得不错,这是一部俄罗斯现实主义与18世纪古典时期传统风格的搏斗。”贝多芬一板一眼地说,“当林姆斯基-克萨耶夫批评惧怕着柴可夫斯基的‘折衷主义’时,他事实上也深受影响。他1895年的歌剧《平安夜》已经显露了这种矛盾,在这部1897年的二幕歌剧中,他把莫扎特的安魂曲与唐璜的旋律融入自己的作品之中,无疑是向他惧怕的柴可夫斯基的‘折衷主义’进了一步。我认为排演这部歌剧对于研究斯拉夫音乐风格变迁很有意义。我赞赏你的眼光,李斯特。”


舒伯特诧异于专心音乐本身的贝多芬如何就轻易忘了李斯特本来的目的……然而,贝多芬一说好,舒伯特百分之百也会说好。对于偶像无尽的崇拜与钦佩击败了舒伯特对于老师的思虑。眼里放着光,舒伯特坚定地挥舞着小胖拳头:“我支持你,李斯特!”


“谢谢两位前辈的支持。”李斯特自豪地说,“请你们二位届时务必出席。我……”


突然几乎是同一瞬间,在座的三位学生意识到,他们的老师,歌剧的主人翁之一,萨列里一直都坐在一边。


舒伯特有些绝望地看向老师(贝多芬依旧盯着乐谱,而李斯特则无所谓地摇晃着自己的大长腿)。萨列里依旧坐在沙发的一角,面前的一小摞糖饼干已经都被吃光。他面无表情,嘴唇紧闭,眼睛死死地盯着地板,翘着的腿肌肉紧张。他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已然因为加了过多奶与蜂蜜而显得颜色诡异。他打开一小包糖准备加入茶中,然而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有意为之,他把整包糖都加了进去。萨列里略为颤抖地吮了几口茶,似乎再多的糖也无法平复这种天塌一般的惊吓。


正在这个微妙的时刻,书房的门突然开了。肖邦探出头来。他无辜地说:“我可以出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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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茨,”事后舒伯特找到李斯特,后者正在冰封的小道上前行,“我依旧不明白你的计划。你如何确保莫扎特先生会应邀出席呢?”


“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李斯特说道,“就像这样:对于你,如果我告诉你贝多芬前辈会出席某场演出,你会拒绝出席吗?如果今天舒曼先生愿意请你到最好的餐馆里共进晚餐并且他全部买单,你会拒绝他的好意吗?(舒伯特涨红了脸)我想莫扎特前辈也是类似的。但在我找到海顿先生之前,我在日内瓦旅行的时候偶遇另外一位古老的回忆录实体化个体,当我看到他的一瞬间,我思忖‘Eureka!就是他!如果我能够邀请他前来主持歌剧的上演,莫扎特一定不会拒绝邀请的。’因为他是莫扎特童年时代重要的歌剧作曲家之一。他就是让-雅克·卢梭。”


“卢梭?”舒伯特困惑地说,“这不是《社会契约论》与《忏悔录》的作者么?他如何是作曲家,还影响莫扎特先生的童年?”


“哈,”李斯特得意地摊摊手,“卢梭先生多才多艺,当作曲家作为副业也不是不可以的。1752年,卢梭创作了单幕法国幕间剧《乡村占卜师》(Le devin du village),音乐与唱词部分皆由他完成。歌剧上映后好评如潮,当时的法国国王路易十五甚至许诺愿意供给卢梭终生年金。卢梭拒绝了。当然,这部流行的歌剧的风靡却没有就此止步。1768年,12岁的莫扎特决定根据当时时髦的‘田园风歌剧’,对卢梭的《乡村占卜师》戏拟,创作了单幕歌唱剧(Singspiel)《巴斯蒂安与巴斯蒂妮》。其中的唱段则兼具法德两国作品的特点:作品的旋律大多是法国式的,但也有德语艺术歌曲风格的唱段,比如巴斯蒂妮的第一段咏叹调。对了,这部歌剧序曲的主题与贝多芬先生的英雄交响曲的第一乐章主题类似。”


“什么?”舒伯特要哭了,“你怎么能把伟大的贝多芬前辈的伟大的英雄交响曲和一个12岁的莫扎特模仿一个法国哲学家的小歌剧相提并论?!我抗议……!”


“停停停,小蘑菇……”李斯特说,“我无意伤害你的伟大偶像贝多芬……总之,初冬时节弗雷德里克(指肖邦)和我在日内瓦旅行顺便巡演筹款的时候,由于回忆录实体化个体的相互识别,我在风光旖旎的日内瓦湖畔认出了这位瑞士出生的法国哲学家,当时他正在说服第一次打破生活习惯外出远行的康德先生放松。我和卢梭先生以作曲家的方式寒暄几句,并且告知了我此行筹款的目的。当听到那位欣赏(至少卢梭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乡村占卜师》的伟大萨尔斯堡人的名字的时候,卢梭先生表示愿意支持我的计划,并且愿意提供帮助。其后,我们两位钢琴家和这两位哲学家一起共进下午茶。在咖啡厅里,我有幸借用了咖啡厅的小钢琴,演奏了我《巡礼之年》(S160-163)中的瑞士组曲。当听到瑞士组曲的第二首‘瓦登湖畔(Au lac de Wallenstadt)’时,这位瑞士出生的哲学家不由得啜泣,他动情地说这首曲子里是自然和谐的召唤,让他追忆起他遥远的童年时代那些最为纯粹的春天。我对他说这些曲子意义对我非比寻常,因为正是在那时,达尔古特伯爵夫人(Countess Marie d'Agoult)生下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卢梭先生祝福了我,并且再次表达他对我歌剧计划的支持。卢梭先生接着就动笔在咖啡厅写下一封邀请莫扎特先生前去观看歌剧的邀请函,并且说他愿意担当演出的主持人。”


“这实在是太……难以置信。”舒伯特说,“实在是太幸运。”


“是的,”李斯特说,“那天确实是我的幸运日!……稍后弗雷德里克和我在那个咖啡馆弹了一下午的琴,收获无数小费,人们都忘却了下午茶的存在,而是源源不断涌来仅仅为了听我们演奏——他们认出我们是购物清单组合了吗(*Chopin-Liszt, 谐音Shopping-List‘购物清单’,这是一个常见的古典乐笑话,作者注)?哈!谁知道!咖啡馆不仅免了我们的单,而且还答应我们以后可以永久免费。——小蘑菇,我这周回协会第一件事就是到法国馆问卢梭先生邀请函的事情。他说莫扎特先生接受了,并且显得非常期待。这件事情让日内瓦人非常地自豪,像那耳喀索斯一般(*古希腊神话中因为爱上自己倒影而变成水仙的少年,作者注)。”


“可是……可是我们的老师呢?谁又应当来邀请他……?我十分愧疚……”


李斯特睥睨着笑起来。“学生的智慧到此为止。下面则要依靠上帝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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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告:第七章《莫扎特与萨列里》




歌剧《莫扎特与萨列里》上演在即,谁能把闭门不出的萨列里拽出来?没有心爱帽子就无心欣赏歌剧的莫扎特能及时找到丢失的帽子吗?再也无法用玩笑与伪装逃避,真实到底是阴谋、痛惜还是悔恨?在普希金的奇妙剧本、林姆斯基-克萨耶夫的黑暗音乐与学生们的推波助澜下,两位还能活(死)着离开剧院吗?……歌剧结束后一位不速之客的出现让莫扎特神经紧张,因为那是他真正的敌人……!


“你,莫扎特,是神——并且你不知道这一点。但是我,我知道。”


“啊,真的么?啊,或许吧……可是我的神性让我感到饥饿。”




*是的,上述两行是普希金的《莫扎特与萨列里》的原作节选。



【法革】【罗伯斯庇尔】【圣茹斯特】《诗情》

顿河的骏马:

  【*与历史有出入】


  【写这篇拙作是因为很想看看圣和马克西米连的日常生活,觉得他们在一起的话,不论生活是怎样困难的,总会有美好的日子在。所以就放纵自己的想象了。喜欢他们~ ^_^】




  正午十二点的钟就快敲响了,可罗伯斯庇尔还没有吃任何东西。他苦恼地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的苦恼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不久前,他成为了一名老师,学生圣茹斯特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由于他此前从没有有过一个学生,不懂怎样摸透他们的心思。好在圣茹斯特是个懂事的孩子,又十分好学,所以罗伯斯庇尔几乎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就在几天前,情况突然改变了。


  这一天晚上,他应邀和自己的老朋友丹东一起吃晚餐。在罗伯斯庇尔眼里,丹东是个豪爽、结实的人,面容和蔼。同时,他也心直口快,特别是在喝醉了以后。


  罗伯斯庇尔没有喝酒的习惯,所以他只是看着丹东慢慢地把一整瓶葡萄酒喝光。他这位醉醺醺的朋友快活地和他聊着最近的生活,令人骄傲地,他说起了自己的新学生:


  “乔治,你觉得安托万怎么样?”罗伯斯庇尔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道。


  “唔,他嘛,”丹东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回答,“聪明漂亮,又很诚实。挺讨人喜欢的。”


  “你还没看到他调皮的时候呢。”


  罗伯斯庇尔这样说,心里却在得意地想:“没错,他就是这样。”


  出乎他的意料。丹东放下空酒杯,摇摇头:


  “不,我看见过他抽烟。”


  “什么?”


  “我看到过。”丹东确认说,“昨天,我在城市西边的湖畔旁散步,刚好看到他站在几棵树下,面向湖水,右手的指尖夹着一根烟。我喊了他一声,他就连忙把烟卷藏起来。迅速向四处张望一眼,一溜烟儿跑了。”


  “这么说,你只看到了一个背影?”罗伯斯庇尔问,“你怎么能凭一个背影判断出就是他呢?”


  丹东咳嗽几声,很有把握地说:


  “当然能啦。他就是你的学生。我清楚的记得他昨天穿的就是你说的蓝大衣,戴着黑色的帽子。那顶帽子上还系着红白蓝三色丝带,是不是?”


  这下罗伯斯庇尔可哑口无言了。他竖起一根手指,有些不自信地说:“那也许是别人给他的……我们判断一件事,不能仅凭部分来判断一个整体。”


  “对,你说得对。”丹东咳嗽了一声,说,“我们也不清楚他究竟有没有抽过烟。在不知道整件事情的情况下,一切消极的推断都是非常荒唐的。朋友,我建议你去当面问问他,以确认这件事情是否属实。”


  他的朋友轻轻叹了口气。


  察觉到对方的郁闷,丹东换了话题,想要消除饭桌前沉闷的气氛。可是他朋友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儿了,现在他的脑子里想的只有他的学生。最终,他们不欢而散。


  


  第二天早晨,在粉红的太阳泛出光芒前,罗伯斯庇尔就已经醒了。一夜都没有睡好的他沉默地裹紧被子,用略带红肿的眼睛呆望着天花板,感到自己有些无力。


  他想着昨天听到的事情,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一个一直以来都聪明乖巧的孩子所做的。他没有心思去做别的,对埃尔兰诺吃早餐的邀请一拖再拖,直到临近中午,才开始洗漱。梳头的时候,他不经意间听到门外的谈话:


  “罗伯斯庇尔公民的状态不太好,请您先不要进去。”


  “不太好?”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声音,罗伯斯庇尔原本不平静的情绪波动和翻滚地更厉害了。


  “安托万。他可终于来了。”他想,“好啊,这回我非得当面问问他不可。”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他今天古怪得很。”他又听见埃尔兰诺担忧地说,“我们都怀疑他是不是生病了。”


  这样含糊不定的回答令圣茹斯特很不满。他走到老师的卧室门前,打算推开门瞧一瞧他。然而,在他这么做之前,房间里就传来了罗伯斯庇尔的问话:


  “安托万?进来。”


  圣茹斯特于是推门而入。他看见他的老师坐在窗边,没有戴假发,他栗色的头发披在肩头,胳膊拄着桌子,面色严厉地看着他。


  看到这一幕,圣茹斯特立刻意识到罗伯斯庇尔生气了。可是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就是他气愤的原因。他回头瞥了一眼神情忧虑的埃尔兰诺,说:“你先走吧。”


  “好的,那我去给你们热茶。”埃尔兰诺离开前小心翼翼地向屋里看去,见到罗伯斯庇尔仍旧健康,她略感欣慰,离开了。


  “怎么才开始梳头?”圣茹斯特走到他跟前。


  “你有什么烦心事吗?”他一边问,一边摘下头上的帽子。精致的黑色帽子上,干净利落地扎着一条红白蓝三色的丝带。


  罗伯斯庇尔压抑着怒火,问道:“你觉得呢?”


  “德穆兰惹你生气了?”圣茹斯特试探地问。


  “没有任何人惹我生气。”罗伯斯庇尔气愤地看着他面前那张漂亮的脸,“除了你。”


  他的学生惊讶的看着他:


  “怎么了,是我最近对工作和学习有懈怠吗?”


  “怎么了,你抽烟!”罗伯斯庇尔几乎立刻就要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可他强忍着愤怒,冷冷地说:


  “不。是你个人生活的问题。”


  他停顿一下,看到圣茹斯特茫然的样子,感到更加气愤了。


  “你是在佯装无知吗?好吧,让我告诉你你犯了什么错:昨天,在巴黎西部的湖边,你抽了烟。”


  圣茹斯特疑惑地皱起眉头,他想要分辩什么,但终于选择沉默。


  看到他的反应,罗伯斯庇尔颇为得意。他对低头认错的圣茹斯特说:


  “你知道我很少去巴黎的西边,所以选择去那儿放纵你的烟瘾。可是,你忘了,我的朋友们也经常去那儿散步。这件事情,就是丹东告诉我的。你的小聪明反而把你害了!”


  “抽烟、抽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明知故犯!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既然你喜欢那些肮脏的、卑劣的、为了愉悦感官而生的东西,就让你自己终生与它们为伴好了!我不会再管这件事情了,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


  圣茹斯特没有回答,他的身子微微颤抖,使劲眨着眼,眼珠子时左时右地移动着。


  他们彼此沉默。罗伯斯庇尔开始平复自己的情绪,不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自己学生的面前,把他垂在额头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整理好。他又对他说,此刻完全是另一种语气了:


  “我并不想对你发火,孩子。可是,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的劝告呢?烟草的危害,我已经同你说过很多次了,你甚至比我更清楚它们的害处。你说过要改变一项长期进行的工作是困难的,可是长期的工作不也是需要毅力来形成的吗?既然你有勇气来接受烟草,为什么不能以同样的勇气来戒掉它呢?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来帮助你。可我就是不能看你自甘堕落。你如果还有些理智和责任心,就请努力把这个可怕的嗜好戒掉吧。我会和你一起努力,我相信,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和烟草诀别,戒烟就不会是痴人说梦。”


   听到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想必即使是心如铁石的人也不免动容,更不要说这个年轻的、勤奋的、对自己老师的言行推崇备至的青年了。他毫不犹豫地答道:


  “您放心吧。只要我还有良知,就一定会听从今天的劝告。我发誓,我的老师再也不会听到我抽烟的消息了。”


  于是,自昨天晚上起,罗伯斯庇尔第一次露出温和的笑容:


  “我相信你说的话。”


  圣茹斯特没有离开,罗伯斯庇尔搬来一把椅子,让他坐到自己对面。他开始对他讲述自己从前的经历,说起当自己还是个学生的时候,也曾忤逆过自己的老师。他说起自己后来是多么追悔莫及,他是怎样诚挚地写信以示歉意,他的老师又是怎样原谅了他。最后,他说:


  “我希望能够看到你成熟的那一天,到了那一天,你将会把他人给你的善意与仁慈,赠予那些还在长久地等待光明的人。”




  十多天后,原本平和的事情出现了转折。


  这一天清晨,罗伯斯庇尔正在写新的演讲稿。他时而埋头写作,时而参考左手边放置的一摞草稿。正写到重要的段落,他忽然发现当初自己列的草稿已不翼而飞。


  对于一个正思如泉涌的创作者来说,没有什么情况能比这更糟糕了。他一连打开几个柜门,又失望地关上。罗伯斯庇尔咬着下唇,努力回忆自己把这份珍贵的草稿藏在了哪里。


  他忽然想了起来:“对了。上次我把它给安托万读了读,之后,他无意间放进了大衣的口袋里。”


  罗伯斯庇尔想要询问他的学生。他环视四周,发现圣茹斯特已经下楼了,好在他的大衣还挂在衣架上。罗伯斯庇尔的手在大衣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顺利地找到了那篇讲稿。正要收手时,他摸到了一个冰凉的、方形的小盒。


  他把它抽了出来。


  这是一个精致的小铁盒,尽管好奇心驱使,考虑到隐私问题,他并不想把它打开,如果不是看到铁盒背面的文字的话。那是用漂亮的书法刻出一行拉丁文,罗伯斯庇尔简单地辨认后,发现了一个令他厌恶到极致的词语:“香烟”他多么愿意相信自己看错了!他打开盒子,几根整齐排列香烟在他眼前列成一排,从中散发的刺鼻气味的使我们的罗伯斯庇尔老师被呛得直咳嗽。


  一种无名的愤懑和失望感把他紧紧包裹住。他认为自己遭到了背叛,被戏弄了。消极的情绪吞没了他的理智,他恼怒地抽出一支烟卷,找到粘合烟纸两端的地方,动作粗暴地把它撕开。


  “这个该死的孩子!”他愤懑地想,“明知故犯——还以牺牲诚实为代价,这是无耻的行为!我要让他好好看看,这些花花绿绿的纸片里藏的都是什么丑恶的东西……!”


  他撕开了那张烟纸,烟灰却没有飘出来。他感到奇怪。仔细瞧瞧,纸片上没有一丝一毫烟灰的痕迹。这只是一片未使用的空烟纸而已。


  罗伯斯庇尔还未来得及思考,注意力就被烟纸上的文字吸引。他把干净的纸片展开,读了起来。


  这是十四行诗。黑色的墨水结合隽秀的笔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罗伯斯庇尔认真地读着——这一定是那个小青年用他剔透的心灵写下的,他的感情——欢乐与悲伤、忠实与信仰、激情与希望,此刻都融入这首短短的诗中了。


  罗伯斯庇尔将一些过去的事情和今天的事情联系起来:他想到曾有一次,圣茹斯特期待而忸怩的给他读一首诗。读完后,他赞不绝口。他记得圣茹斯特问:“如果,这是写给你的,你会怎么样呢?”


  他记得自己如此回答他:“如果是给我,我会非常高兴的。”


  唉,可他当时怎么没有深入地想一想呢!


  他又读了许多遍。沉思片刻,又轻轻拆开另一张烟纸。同样的,纸上笔迹工整地写着另一首诗。罗伯斯庇尔一首接一首地读着,在年轻人朴实的、纯洁的诗歌中,他想起了许多往事:他想起了阿腊斯的天空,年幼的时候,他总认为故乡的天空是最广阔、最深沉的。他想起家乡金色的田野和彩霞,牧人们愉快的高声歌唱,亲切的牧歌环绕着整个阿腊斯,它能够飘扬一整个夏日。他想起每当自己在故乡的原野上思考的时候,总会想到那些他热爱的亲切的死者,他们永远地安睡在法国的大地。


  他在圣茹斯特上楼之前把这些诗章整理好。等到圣茹斯特回来的时候,它们早已放回原处。而罗伯斯庇尔静静地望着窗外,温和地微笑。


  这个青年神色关切地问罗伯斯庇尔:“你在想什么?”


  “我在看这儿的晨曦。你瞧,那些阳光照耀下的的街道、河流、田野、云霞,是不是很美丽?”


  圣茹斯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认为它们的确很美。他看到罗伯斯庇尔温情的微笑,感到很高兴。他们彼此就这样望着天边。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罗伯斯庇尔想,“我曾经如此深情地读着他写下的诗歌,就像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死者在坟墓中梦见的美好景象似的。我总认为,他胸膛下那颗跳动的心脏,会永远保留这份纯洁和年轻的激情。这颗心,不论在生动的人间还是静谧的墓园,都必将持久的焕发光辉。”




                                                                                                 【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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